我心中的西九戲劇區

(刊於明報世紀版 26.4.2006)

上月去韓國首爾，在弘益大學附近的劇院區晚飯．那是個年青人的小區，有很多潮流商店，特色食店和咖啡屋，滿街都是海報和大學生模樣的年青人．韓國朋友說，那裡有二十多個小劇場，一百個座位左右，都是那種地庫小劇場．很多是聽音樂的 live house，也有演棟篤笑的，舞蹈和戲劇的場地．我們六時去到，飯店外已有人龍，都是等會要去看表演的．街上有不同的人穿著戲服唱歌和派傳單，為晚上的演出作最後宣傳．我們沒看演出，但很能感受到街上的活力．吃完飯，這一區的酒吧和咖啡屋又排起人龍來了．看來，這區是個不夜天．

每到外國，我都會逛逛當地的劇院區．我很喜歡東京的下北澤，那裡是東京的戲劇大本營，一個小山丘，交通方便，幾條街當中，有十來個二三百個座位的小劇場．那是個很悠閒，很平民的地方．很多是白領來看戲劇，順便光顧這區的飯店和別有特式的小酒館．從八十年代起，這裡便成為民營劇場的集中地，各有特色，每年一度的「下北澤演劇祭」都有一番熱鬧．

過去十年，文化界有很多關於演藝設施的討論．每當有人問我，香港需要甚麼的演藝設施，我便很頭痛．劇院夠嗎？不夠？要多少個？座位要多少？建了出來有觀眾嗎？我們有這麼多節目嗎？香港不是已有很多劇院了嗎？是時候再建新劇院嗎？是先有劇院，然後用劇院來培讓觀眾，抑或先有需求，才建劇院？

頭痛之餘，我常常會想起外國那些劇院區．首先，我們要知道，香港絕大部分場地，都是一些以服務地區為主的文娛中心，這些場地的設備不錯，但主要的目的是滿足該地區的各種社區需要，而不是專為推動藝術而設的．因此，這些場地天生性格模糊古板，而且非常分散，東一間西一間，它們的目的不是要做成一個凝聚一起，成行成市的氣氛．

世界最著名的劇院區在紐約，而紐約的戲劇蓬勃，是因為除了有百老匯劇院區外，它還有一個為數眾多的外百老匯劇院群，和外外百老匯劇院群．百老匯的戲劇非常主流商業化，劇場都很正規，座位也多，外外百老匯卻很前衛很實驗，劇場規模都很小，但數量很多．而外百老匯則介乎兩者之間．三個劇院群各有觀眾，亦互有交流，有些演出在「外外」得到成功，便移到「外百老匯」演出，甚至變成商業化的百老匯製作．

香港不能和百老匯相比，但從劇院大小數量的比例來看，香港的劇院分佈是很奇怪的，全香港四五百座位的劇院有十個，一千位以上的有七個，一百位以下的卻只有五個（兩個在藝穗會，一個在藝術中心，一個在牛池灣，一個在牛棚）．在這三個類別中，小劇場竟然是最少的．原因是，絕大部分香港劇場都是由政府為社區設計的，在他們眼中，小劇場是藝術界的小眾需求，不需包括在社區設施裡．而事實上，在一個正常的創意產業環境中，中小型團體應該是活力的來源，而香港正正缺乏二三百位的小劇場，給中小型的音樂，舞蹈和戲劇團體發展．小劇場不蓬勃，導致很多在藝術上未成熟的演出都要在四百多座位的劇院演出，而他們因為要應付票房壓力，往往這些年青劇團都被逼選演喜劇．長遠來說，一個只能容納喜劇的劇場環境，是產生不了創意的．

其實，香港的戲劇，是所有華語城市中最活躍的一個．經過演藝學院和藝術發展局的多年經營，香港已培養了相當成熟的戲劇人才．每年演出超過二千場，活躍的專業劇團約有二十個，劇目種類也是最多元化的──商業的、實驗的、傳統的、前衛的、政治劇場、社區劇場、舞蹈劇場、音樂劇場、青年劇場全部都做得不錯．無論數量，質量和多元化方面，我們都遠超出北京、台北、上海和新加坡．我們的觀眾的口味多元化，英語演出和普通話演出都有市場．數量方面，【男人之虎】直至最近演了九十一場，觀眾達六萬人．雖無正式統計，但我相信，每年至少看三四齣舞台劇的觀眾，應有約三萬人，而且在逐年增加．

今天，香港劇場面臨一個機會和一個瓶頸．機會是：電影業受到科技影響，已愈來愈少人去戲院看電影．要離家娛樂，人們愈來愈願意選擇live show，紅館式的千遍一律的演唱會已不足夠，人們希望看到新的形式．戲劇界經過多年培養，已有多元化的人材，已能把戲劇由傳統藝術圈子，擴展到一般市民的興趣當中．香港劇場正面臨一個場地瓶頸，如果有足夠的新場地，戲劇能漸漸由小眾活動變成大部份人文化生活的一部分，和電影，電視和音樂業接軌，共用人材，互相支援，成為香港文化產業的一部分．

我心中的香港劇院區是這樣的：

香港的劇院區不只是供戲劇界用的．在兩三條街當中，有七八間四至六百位的劇院，同一區，亦有七八個平均二百位的小劇場．街上佈滿廣告牌和橫額．劇院區內除了戲劇，應有專注戲曲，音樂和舞蹈的劇院，區內劇院容許長期演出（Long run），亦會平衡本地和外來的節目．劇院區同時是餐飲區和購物區，亦有酒店和辦工室大樓．區內沒有大型購物商場，但有大量步行街，街上會有各種演出和小攤檔．

劇院都是獨立經營的，但共享一個購票中心．業權由一個法定機構擁有，再以十到十五年的年期，把經營權批給不同的機構．該法定機構需視乎社會的需要，平衡區內不同的劇場營運者的方向．這樣的設計，座位數量有約六千個，再加上兩三個二千位左右的大型劇院或音樂廳，總座位是一萬個左右．．而西九龍文娛藝術區原初的設計，是三個劇院，座位是（二千，八百和四百，共三千二百個），再加上一個一萬人的演藝場館，總共一萬三千二百個座位．

其實，劇院區最重要的不是劇院的座位數量，而是如何營造一個文化的氣氛．香港這個劇院區氣氛將會是年青，有文化和活力，而非拘緊、市燴和沉悶．和香港其他的文娛設施不同，這裡的文化氣氛是融入到街上．無論是進場的觀眾，或路過的遊客都感受得到．
這樣的構思，其實不算有新意，早在兩年前，當香港仍未想清錯西九龍是文化項目抑或地產項目，要天篷抑或不要時，上海已經制訂了劇院街的計劃．他們叫做「戲劇一條街」，計劃於上海戲劇學院和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周邊地帶，將十一個已建和新建的劇場聯為一體．做成一個群聚效應，推動上海「成為一個國際文化大都市」．今天，這個計劃正在陸續完成．

當然，香港不必事事和上海比較．劇院區的構思最應該參考的對象，是我們熟悉的倫敦西區（West End）的劇院區(Theatreland)．和裡面的高芬花園．去過倫敦的香港人，大都看過一兩齣音樂劇，逛過高芬花園，感受到那裡的文化氣息，也想過「為甚麼香港沒有這樣的地方」．我們要知道的是──West End劇場縱然有巨大的經濟效益，亦是英國旅遊業的旗艦．劇場對英國人來說，不是一個經濟項目，更不是旅遊項目．經濟和旅遊是戲劇文化的副產品．那一區的幾十個劇院，代表了英國幾百年來，作為民族文化支柱的戲劇傳統．我們的劇院區，我們的西九龍，也不應是個旅遊項目，她是一個長遠投資的文化基建，終究要成為，在將來幾十年，培養我們下一代的文化的一塊腹地．